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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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何敬洙压低声音,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闷火。

    “你让使君降刘靖?刘靖是谁?就是他把大王逼到山穷水尽的!使君降了他,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?”

    庄绪的脸涨红了:“那你说怎么办?死守?守到粮吃完了,一万三千弟兄全饿死在城里?你何敬洙的脸面要紧,还是弟兄们的命要紧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何敬洙往前跨了半步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
    庄绪毫不退让,脖子一挺就迎了上去:“怎么?你还想在使君面前动手?”

    “都闭嘴。”

    陈虎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嗓门最粗,往那一站,两个人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吵什么吵。”

    陈虎粗声道。

    “吵有什么用?眼下这般光景,谁都看得见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朝姚彦章,声音放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使君,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绕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降不降,末将听使君的。”

    陈虎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可末将手底下那八百弟兄,有三百多是衡州本地人。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在城里。末将不能看着他们去白白送死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喉结动了动,把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末将听从潭州逃回来的弟兄说,刘靖手下有好几个原先的降将,归附之后照样带兵坐镇,位子安稳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人说,镇南军那边投过去的,如今在豫章城里过得不差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,刘靖这人不管怎么说,是个成大事的雄主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的是天下,不是泄私愤。归降的人,只要老老实实替他办事,他不会亏待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在旁边听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    他之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。

    可如今张佶回了封滴水不漏的虚词信,明摆着不想跟衡州蹚这趟浑水,他那条路已经走死了。

    他想反驳,可嘴巴动了两回,最终还是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他并非被说服,只是拿不出反驳的理由罢了。

    角落里一个年轻校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末将听说……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。不克扣。”

    说完之后他自己就有些后悔,偷偷瞄了姚彦章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人接这个话头。

    但堂内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饷银这件事,戳到了痛处。

    楚军的饷银,从三年前就开始拖。

    先是拖半个月,后来拖一个月,再后来拖两个月。

    大王也不是不想发,是府库里头实在挤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楚国四面受敌,军费开支像是个无底洞。

    弟兄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数。

    堂中七八个人的目光,齐齐汇聚到了姚彦章身上。

    姚彦章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了堂门口。

    外面是刺史府的中庭。

    一棵老槐树撑着一片浓荫。

    树荫底下蹲着两个当值的亲兵,热得解了甲,赤膊趴在石阶上打盹。

    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换防的梆子声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。

    距离潭州城破至今,大王依旧杳无音信。

    想来已经是死了。

    否则这么长时间,爬也该爬到衡阳了。

    北边的岳州拥立大公子马希振,然而形势危机四伏。

    除了刘靖这头猛虎之外,还有高季兴、雷彦恭两条恶犬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张佶拥兵自立,回信通篇虚词敷衍、只字不提合兵,足以说明一切。

    而他自己,只据有衡州半壁,境内还有一万精锐宁国军。

    若刘靖派兵南下,想必张佶不会驰援,而是会选择隔岸观火、作壁上观。

    自己则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。

    硬拼,显然行不通。

    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,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。

    如今只有两条路。要么归附张佶,要么归降刘靖。

    张佶回了信,信里满纸虚言,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。

    即便归附,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。

    哪怕接受了,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,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,最终彻底失去兵权。

    至于刘靖……

    撇开恩怨不提,此人是个雄主,有大气魄大胸襟。

    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。

    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,定然会被重用。

    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。

    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,自己却要转投新主……

    姚彦章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。

    马殷。

    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。

    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,荒郊野岭,粮草断了三天,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。

    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,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,人人饿得两眼发绿。

    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,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。

    可他有一样本事——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。

    不是抢。

    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,用缴获来的铜器、马鞍去换粮食。

    有时候换不到,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、编竹筐,拿去集市上卖。

    木匠出身的人,手艺是有的。

    一双粗糙的大手,砍削编绞,利利索索。

    有一回,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,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。

    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。

    马殷看了他一眼,没多话,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。

    “拿去煮粥。”

    马殷说。

    “省着点吃,一把能熬三碗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,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,嘴角带着一圈白霜。

    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把粮给了别人,自己也饿着。

    就这么两把糙米。

    姚彦章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。

    大的小的,死人的不死人的。

    衡州、永州、邵州,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。

    每次大战之后,马殷总会来巡营。

   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——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,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。

    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够了。

    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,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,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
    有一回,大概是七八年前吧,马殷巡视衡州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。

    马殷酒量不大,喝到半醉的时候,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彦章,你说这天底下,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,是睡得安稳的?”

    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   马殷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我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,声音有些发飘。

    “江淮的村子全空了。连树皮都被啃光了。军粮断了的时候……弟兄们烹食百姓。有的是杀了再煮,有的是活着就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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