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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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却发现碗是空的,干咽了一下,呛得咳了好几声。

    “我拔了刀的。”

    马殷忽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姚彦章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是个火长,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……我拔了刀,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!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    “可我砍不下去啊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,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。

    “他们饿得皮包骨头,跪在地上磕头,说不想死……我能怎么办?我连自己都喂不饱,我拿什么拦他们?”

    他捂住脸,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,剧烈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“我就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人吃人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。

    吐出来的全是酸水,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。

    擦完之后,马殷靠在榻上,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    “彦章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、种茶、拼了命地攒钱粮吗?”

    “我怕啊!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
    “帮我守好衡州。别让那些事……再来一遍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有焦灼的。有忐忑的。

    有期盼的。有强作镇定的。

    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。

    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,跟了他不过三年,平日里话少。

    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有些发哑。

    “不管使君如何决断,末将都誓死追随。”

    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,或跪或立,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
    “末将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听使君的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说往哪走,弟兄们便往哪走。”

    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,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。

    这些人是真心的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正因为看得出来,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。

    “我决意归降刘靖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
    此话一出,他明显看到,麾下文武眼中,闪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千载骂名,他来担吧。

    后世若是修撰史册,记下“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”这一笔,大概会痛骂一声“贰臣”。

    贰臣就贰臣。

    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。

    “周述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取笔墨来。”

    周述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案旁,铺纸研墨。

    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笔来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一滴墨坠落下去,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
    “衡州刺史、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,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——”

    写到“刘公”二字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。

    停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笔尖搁在纸面上,墨汁慢慢洇开去,把“公”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。

    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。

    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。手都伸出去了。

    又缩了回来。

    跟纸没关系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,揉掉了这一张,下一张还是要写。

    第三张、第四张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改不了的字,走不了的路。

    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。

    接着往下写。

    一气呵成,写了约莫百十个字。

    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,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。

    他是武人,写不来那些。

    只是把话说清楚了。

    衡州愿降。兵马、城防、粮储、户籍,一应交割。

    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,勿加屠戮。

    写到“勿加屠戮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又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别让那些事……再来一遍。”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。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。

    就这样吧。

    搁下笔,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。

    铜印入手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“衡州刺史之印”六个阳文篆字,翻过来,蘸足了朱印,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。

    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,鲜亮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,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。

    “陈虎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自走一趟潭州。”

    陈虎一怔,随即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。

    满堂文武,他唯独挑了陈虎。

    何敬洙性烈易怒,周述心思太密。

    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,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。

    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,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。

    以拙破巧,方为上策。

    况且,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,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,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这趟差事交给他,最稳妥。

    “带二十骑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。

    “打降幡。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。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要见你,你便如实回话。问什么答什么。不卑不亢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人。你的体面,就是我的体面。”

    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末将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,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。

    转身走到堂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虎大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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